我是猪。一只名叫皮皮的小猪。有的时候我的主人会叫我小懒猪，那是因为我喜欢吃饱了就睡觉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有粉白粉白的小蹄子，还有软软的小尾巴，我的眼睛笑起来会变成一条细细的线。大家都很喜欢我，也夸我长的漂亮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是两年前遇见我的主人的。我的主人是个英俊的男人，有着优越的工作和丰厚的薪水，可是一直是单身。我想，这也许是他决定养一只小猪的原因吧。那天在火车站旁边熙熙攘攘的宠物市场，我一眼就在人群中注意到了这个男人，他的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，一种干净和简洁的气质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走到我的面前，仔细地看着笼子里面的我和其它的兄弟姐妹们，我们所做的就是等待着被人挑选，去往不同的人家开始新的生命。俗话说“男怕入错行，女怕嫁错郎”，我们也是，就怕被卖到不好的人家，吃不好，喝不好，还得做主人的出气筒，所以大家都紧张着等待着，看这个男人究竟会选中谁。上天堂或者去地狱，往往就在选择的瞬间被注定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个男人盯着我看了半天，问了店主：“请问，这个小朋友多少钱啊？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天哪，不会吧，难道他对我感兴趣么？还叫我“小朋友”，可爱的大男生。心中有点窃喜呢，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就对他有了好感，可能就是人们平时爱说的“一见钟情”吧。可是，我知道自己的身份，我只是一只宠物猪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低下头看我的时候，我在他的眼中看到孩子般纯净的眼神，还有一丝淡淡的忧伤。他这么看着我，我都有点脸红了，赶紧转过身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老板告诉他我的身价，那个男人说，好吧，就要这个小朋友了，感觉很可爱的一只小猪。老板说，这种小猪是从国外进口回来的。很爱干净，喜欢洗澡，喜欢被主人抱着，喜欢吃橙子，不会有什么味道，也不会长大，现在正流行着呢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的主人没有多说话，付了钱，然后我被老板从笼子里抱出来了，我要离开我的兄弟姐妹去开始我新的人生啊，虽然很舍不得，但是一想到是和这么帅的男人走，幸福感把离别时候的伤感冲淡了很多。想着即将开始的未知的人生和心中充满的无限希望，我甚至有点激动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就这样，我被我的主人抱着到了一个对来说完全陌生的家。我的主人身上有烟草和香水的味道，不知道他是不是抽很多烟呢？不是很大的家，但是收拾得很干净，很温馨。单身男人的房间，太大的话就失去了温暖的意义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对我说话了。刚才在回来的路上他一言不发，搞得我好紧张。我需要一段时间来摸清我主人的脾气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你好啊，小猪。也许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，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一起生活了。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我想要的小猪。我的小宝宝，先给你洗个澡吧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晕，一回家就要给我洗澡，那我岂不是被看光光拉？真是个好色的主人啊，也不觉得害臊。可是，我没有任何反抗的权利。他买了我，我就必须听从他的一切。

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算了，看他那么帅的份上，我就委屈一下自己啦。他把我抱到浴室，开始在浴缸里面放水。我傻傻地看着他，鼻子里面哼了两声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的小猪，怎么拉？不高兴了啊？等我把水放好就可以了，不要急哦。哥哥等会给你买好吃的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就这么一会工夫，他都成我哥哥拉。看得出来，他真的孤单好久了，也许，他真的对人厌倦，所以宁可买一只小猪回来，寻求某种心灵上的安慰吧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水放好了。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我然后放进盛满水的浴缸里。水温正好，他用手帮我调试过。真是体贴的男人。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洗澡，我还有点不习惯呢，不过一会就好了。他的动作很温柔，给我身上涂了清香的沐浴液，起了好多泡泡，真神奇啊，我还是第一次用这种新鲜的玩意洗澡呢。他轻轻地给我擦背，我在浴缸里面站不住，好滑，他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开心地笑了，他笑起来的时候样子很好看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突然电话来了，他对我说，小猪，我去接个电话，你先泡一会哦。听着他在电话里面说一大堆我听不明白的参数，好象是在说工作上面的事情。还好，他很快回来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小猪，水凉了吧，要不要再加点热水啊。不要冻着了。他说着就继续放了些热水进来。他对我真好，看来我是找到了好人家了，庆幸自己的眼光还是蛮准确的：）

他用花洒帮我身上的泡沫冲干净，我不听话地甩了他一身的水，他脾气真好，也不生气，用干净的白毛巾把我身上的水擦干。真舒服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抱我出了浴室，把我放在他的大床上面。我闻到棉布床单的清香。他说，小猪，听老板说你们这样的小猪都喜欢吃橙子，我家里正好有现成的，你该饿了吧，现在就喂你吃哦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去了拿了两个橙子过来。他开始剥橙子，辛辣清甜的汁水四溅，空气中弥漫着小猪喜欢的橙子味道。他掰开一片橙子，说，小猪啊，吃东东了，他把橙子给我咬碎了然后喂到我的嘴巴里面，真好吃呀，我的嘴巴吧咋吧咋很快就把那片橙子吃完了，可能是饿了吧，觉得吃什么都很香。我的主人就这么不厌其烦地把整个橙子慢慢喂到我嘴巴里面，填饱我的肚子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在他的床边给我铺了一个很软的垫子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小猪啊，你晚上就睡在哥哥床旁边吧。让我再抱抱你，我可爱的小宝宝，真乖呢，也不闹，也没有臭味，真喜欢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他突然沉思了一会，然后他帮我取了个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小猪，叫你皮皮吧。以后就这么叫你了哦。原来我的主人以前喜欢看郑渊洁的童话，里面有个叫皮皮鲁的小男孩，好象很有名。所以他就把鲁字去掉，叫我皮皮。还行，至少，我也有名字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于是，就这么开始了和主人相依为命的生活。每天早上他一醒来就会笑眯眯地对我说，早安小懒猪：）。这已经成了一个习惯。白天他要去上班，留下我一个帮他看家。我每天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躺在软软的垫子上面晒太阳。主人老是说，小懒猪，你要是再这么懒下去，就不喜欢你了哦。我翻个身，屁股对着他，装没有听见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每天他下班，一开门进来，我就赶快迎上去，欢迎我的主人回家。他会一把把我抱起，举着我的两个小蹄子，对我说，皮皮，哥哥下班拉，快让哥哥看看我的小皮皮，在家有没有乱大小便啊？来，让我亲一个，波波波，他会用他的胡子来扎我粉嫩的小脸，这个时候我只能几里哇啦地乱叫，任凭他“折磨”着我。皮皮，哥哥一看见你就不累了，你真让人喜欢。他会给我做好吃的，还有每天都一定会有橙子吃。吃完饭，他领着我去小区散步。他从来不用链子牵着我，给我最大限度的自由。我不敢乱跑，紧紧跟着我主人的步伐在地上欢快地跑着。每次他带我散步都会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好可爱的小猪啊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难到真的不会长大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真想抱一抱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年头，养什么的人都有。。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的主人从来不会理会别人的眼光，他真是想一心一意对一只叫皮皮的小猪好。有的时候，小区里面的孩子会征得我主人的同意，然后蹲在我面前逗我玩，一开始我害怕地躲在我主人身后，后来慢慢地，我发现他们都是善良的小孩，也不那么害怕了，他们只是摸摸我的耳朵，还有我的小尾巴，喂我吃一些水果，相处得很愉快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有的时候我的主人加班回来晚了，我还会发脾气呢。也许是主人对我太好了，把我都宠坏了。不高兴的时候就和他玩捉迷藏的游戏，我躲在床底下，任凭他怎么叫皮皮也不出来。然后他会一本正经地和我道歉，说，皮皮，哥哥错了，皮皮不要生气了，快出来了吧。以后哥哥会争取早点回来陪皮皮，好不好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个时候，我觉得再赖着不出来就不太好了。慢慢从床下面钻出来，还露出好象自己很委屈的表情。哥哥就把我抱起来，我就趁机钻到他的怀里面撒娇，发出罗罗罗的声音。这么好的主人，真的，想和他生气都很难。他总是把错揽到自己身上，从来不责怪小猪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有一天，不知道主人在网上怎么找到了一首歌，歌名竟然叫“懒小猪”。是一首儿歌，里面稚嫩的童声唱着“小猪小猪懒小猪，不爱劳动不读无术，不会唱歌又不会跳舞，只会睡觉呀打呼噜，呼噜噜噜呼噜噜噜打呀呼噜，哎呀呀呀哎呀呀呀，懒小猪：）”

真是的，把我们小猪说得这么懒惰，然后我的主人把这首歌学会唱了，天天在我面前对着我唱。他说，小懒猪，这首歌最适合你了，然后狠狠在我脸上亲了一口，嘿嘿地坏笑，欺负人呢。我就会假装生气，不肯吃饭，然后他会哄我开心，轻轻捏我的大耳朵。

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有的时候他会把一些工作带回家里做，这个时候我就睡在他的脚边，用我的鼻子去拱他，和他玩，这个时候我的主人就会说，小皮皮，哥哥要工作了哦，你在我旁边乖乖呆着，等会做完了陪你玩。然后我就会乖乖听他的话，看着他专心工作。他认真的表情也那么有魅力，好象只要有他在，任何工作上的难题都可以解决。工作累的时候，主人就会说，来，小皮皮，让哥哥抱一抱，哥哥累了。我很想给他做个按摩什么的，可是我那笨拙的小蹄子怎么也完成不了这艰巨的任务。所以，我想尽量乖乖地听话，让我的主人开心就好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的主人还有一个怪毛病。他自从有一次发现我会摇头以后，觉得特别好玩，老是在我面前说要我摇头和点头给他看，因为我摇头的时候喜欢像拨浪鼓一样晃很多次脑袋，所以他看了特别喜欢。还买了一个电动的会摇头的小猪放在办公桌上面，说是想小猪的时候就把开关打开看小猪摇头给他看，是不是很可爱也很可笑啊？所以，我有的时候真的不知道我的主人真正在想什么呢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们这样幸福的日子很快就被他要出国工作的消息所打破了。我只是一只小猪而已，还不能体会到离别对一只小猪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。那天晚上主人回家，第一次看他愁云密布，没有往常和小猪亲昵一番，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抽烟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也不敢去和主人撒娇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过了好久，他对我说，来，皮皮，到哥哥这儿来。他把我抱到他的腿上，用很难受的语调对我说，皮皮啊，哥哥要去国外出差半年，这期间不能天天看见你了，你会不会想哥哥啊？我真的不舍得你呢。可是怎么办呢？我明天把你送到我的朋友家，托付他照顾你一段时间，你要乖乖听话，等哥哥回来，好么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拼命点头，让我的主人放心，这次他看我点头，不再有明朗的笑容，我看见他眼睛里面的泪光。我难道就不难受么？我是这么爱我的主人，享受他给予的宠爱和照顾，我是那么的幸福，我又怎么舍得他离开呢？可是，我是一只小猪而已，我不会流眼泪，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感情，我只能不停的哼哼着，用鼻子蹭他，躺在他的怀里被他抱抱。闻他身上好闻的味道。亲爱的，为什么要离开我啊？

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终于，我被带到主人的朋友家。一个新的环境。房子很大，装潢的也很好，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。主人临走前对我说，皮皮，不要因为哥哥不在就不好好吃饭哦，等哥哥回来要是看见一只瘦小猪就不要你了。嘿嘿。我知道他心里的痛苦，可是他还是要在我面前装得很快乐。我点头，他要走了。我冲上去，咬他的裤腿，不想让他走，他不敢回头，怕下不了狠心，我还是被分开了，门砰的一声被关上。我知道，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我的主人了。主人走了以后，我就开始生病，我知道我生的是一种相思病。小猪也没有好好吃饭，瘦了好多，没有主人在身边喂小猪吃，怎么也没有胃口呢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直会在想，人和小猪之间真的会有那么深厚的感情么？他真的不会忘记一只名叫皮皮的小猪么？还好，他到了新的国家以后，经常会给他朋友电话询问我的情况，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，有没有乖乖听话什么的。他的朋友对我还不错，也挺喜欢我的，可是，我知道谁也不能代替我家主人的位置，因为再也找不到一个会喂小猪吃橙子的男人了。我是那么想我的主人，天天盼着他回来，我知道，再坚持一下，就会见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那一天，真的会是幸福的吧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永远有多远？他站在波兰克拉克夫市的中心广场上抬起头看着湛蓝天空。阳光有点刺眼，他眯着眼睛问身边的LEE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说，LEE，你能听见我心中空洞寂寞的声音么？这条路会有终点么？

五月的午后，开始有点闷热，偶尔有风吹过，带来一丝清凉。广场上有大群的鸽子聚集在一起，一点也不怕人，平静和谐地相处。LEE没有说话，拿出他的SONY的相机拍他想要的画面。有很多卖画的小摊子，风景，人物，静物，精致地被陈列出来。宽广的中心广场是一个正方形的结构，然后由很多条古老的街道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，抵达不同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是他喜欢的欧洲。克拉克夫是波兰第二大城市，它的文化，它的历史，有着千年岁月流经的痕迹。他和LEE就是在这里无意中相遇了。两个男人的邂逅，就这样发生在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同样是热衷于旅游的人，两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，赚够了钱就独自背上包去世界各地游荡。旅行是一段净化心灵的过程，也是容易产生感情的一个脆弱过程。旅途中常常会疲惫，所以会希望身边有一个依靠。不需要厚实的肩膀，宽阔的胸膛，只要知道身边有个人可以依靠就好。

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他们是在YAGELLON大学里面遇见的。这里是波兰天文学家哥白尼曾经学习过的地方。已经有六百多年的历史了。全部是红色的砖瓦建起来的，没有任何的粉刷和装修。正正方方一个院子，只有两层。他见到LEE的时候，正好是下午3点整。二楼图书馆上方自鸣钟开始整点报时。钟上的窗门自动打开，钟声齐鸣，12个人像如走马灯一般一一出现在窗口，这复杂而奇妙的自鸣钟是中世纪的时候工匠精心制作成的。他看见钟声响起的时候，LEE的脸上露出孩子一般的笑容，让人好生怜爱。LEE背巨大的双肩包，穿白色的棉体恤，修长的仔裤。耳朵上有一个很闪的耳钉，恰倒好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走过去和他说话。他觉得他们仿佛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一般，很自然的打招呼。他们开始说中文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LEE邀请他去喝一杯当地特色的饮品。大学出口处有一个地下室，被改建成了一个小的CAFÉ。最有名的就是这里的热巧克力加酸奶油。CAFÉ面积不大，但是很干净。墙上是一个不知名画家的油画作品，主题都是女子。抱着吉他的，坐在墙边的，裸着上半身的。。。环境很幽静，有很强烈的艺术氛围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们点了两杯，坐了下来。两个人说话都不是很多。LEE说，我一直相信，有些遇见可以轻易地发生，但如果上苍让你不遇，那么遇见也是枉然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热巧克力加酸奶油，让身体变的温暖，空气中有甜腻的香气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不说话，他看见一个熟悉的画面。是一张照片。上面有一个男生还有一个女生。男生剃很短的平头，灰色的带领子的体恤，直筒仔裤，运动鞋。女生穿学校的夏天校服，简单的式样，露出光洁的小腿。两个人脸上有着青春的美好还有带着害羞的微笑。背景是校园里面的喷泉。那年的他们是那么的单纯，仿佛是两张洁白的纸，还没有岁月在上面的痕迹。一切都是那么美好。他们有过一个十年的约定，他们一直让彼此相信这个世界一定会有纯洁的男女之间的友谊。然后，男生就出国读书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走吧，不早了。LEE起身了。他们没有明确的目标，只是这么走着，看着，拍一些让自己感动的照片。随处可以见到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，说不同的语言。他们走进一条古老的小街道，LEE看见了Levi’s店，黄色的外墙，透明的橱窗。蓝色的招牌。这是他最喜欢的牌子。LEE用相机把它拍下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有些不明白地看着LEE。可是他知道每个人做每件事都是有原因的。LEE说，走了那么多地方，唯一没有改变的习惯就是把每个地方的Levi’s店都拍下来，不同的时间，黑色或者白天，北半球或者南半球，只要看见就不会错过，也许，这是唯一不会变的习惯。因为心里有一些人是需要用特定的方式去怀念的，无论走到哪里，感觉也许从来就不曾离开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街上开始下雨了。在去WAWEL的路上，他们看见一个路标。用波兰文标出通往各个方向的路。他突然发现他看见的是黑白的景象，像一部老电影，无声地播放。在被烟雨笼罩的城市，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继续下面的路，他只是一个人而已，在这里他关掉了手机，和世界断了一切联系。人生有很多的路可以走，可是他偏偏选了最难走的一条。雨水把头发淋湿，混着他的泪水，顺着脸流到脖子，好冰凉。很多时候他就是这样会无声地掉眼泪，没有任何来由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3岁的时候第一次和爸爸还有哥哥去北京看天安门。曾经他是那么向往着首都，向往着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晚上他缠着爸爸带他去使馆区看看。在他心中，外国是那么神秘莫测的世外桃源，他很崇拜那些出国的人，幻想自己也一天可以出国。爸爸带他去看了。只是随意地走，并没有特意去看哪个国家的使馆。走到一座建筑物前面，他跑到被铁门拦着的门口看上面挂着的牌子，波兰驻中华人民共和国大使馆，还有他看不明白的文字。波兰，在那时他的心里，只是一个国家的名字而已，没有任何概念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当10多年过去他现在站在这块土地上，波兰的土地，下着雨的克拉克夫，黑白的路标，没有终点的长路，他只感觉一种时光穿越的痛刺穿他整个身体，让他无法呼吸。他已经长成一个成熟的男子，开始独自生活，旅行，漂泊在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，陌生的国家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LEE，我有点冷，你有烟么？LEE掏出一包有点揉皱的香烟，给他点上。两个人靠近用手小心地护着那微弱的火光，感受着对方身上那温暖的气息，混杂着烟草，香水，还有汗水。我们去吃点东西吧。雨中的克拉克夫有一种颓废的美，那是历史留下的痕迹，渗透在每一条街道，每一处建筑中，把人笼罩在里面，可以闻到时光过去的味道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路边很多CAFÉ，就在露天摆上桌子和椅子，撑起巨大的遮阳伞，被鲜花点缀，显得风情万种。欧洲人喜欢就这样在室外就餐。他们在路边随便找了家CAFÉ，雨水把他们都淋湿了。两个人都很狼狈，彼此看着对方有点滑稽的样子，笑了出来，有雪白的牙齿，这样的笑容是这样孤独行走的旅行者才有的发自内心的短暂表情。他会一点波兰文，LEE让他来点餐。要了两份SPAGHETTI。粘稠的CHEESE，用洋葱和香料炒得很香的肉酱，还有爽口的通心粉。他真的饿了，大口吃起来。LEE没有开动，还在继续抽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你不吃么？味道真的很好，很地道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看你吃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幸福。一个男人认真吃饭的样子让我感觉他的生活是健康的，阳光的。可是，你不是，我感觉到你心里深处有溃烂的伤口，还有沉重的往事让你一直压抑自己的感情。所以，你不快乐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们没有再多说话，雨有点变小了，天空变的昏暗，看不见阳光，再美的景色也衬托不出来。LEE拍他吃饭的样子，然后把面前的食物吃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夜色中的WAWEL教堂还有城堡让人感到阴森和恐怖，被火烧过的墙壁显得更加的威严和高大。它们就一直伫立在这片山坡上面，经历战争，火灾，和一切人类或者自然带来的灾害。WISLE河就静静地流淌，穿过这个城市，穿越一切被遗忘的时光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古老的城市慢慢趋于宁静，白天的繁华和喧闹已经谢幕。白天熙熙攘攘的游客一下子就消失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，月光洒在两个男人的身上，有点清冷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记忆中的女生，在男孩出国半年以后也飞往国外，去了南半球一个遥远的国家。他们离的那么远，仿佛从来没有靠近过。他们想念彼此，给对方写信，上网发邮件。可是男生越过了一道线，他向女生表白，对她说“我爱你”。他焦急地等待女生的答复。结果，她告诉他，她有男朋友了。一个女生，独自一人来到陌生的国家，一切都是那么的艰难。她需要有可以依靠的肩膀。而他，和她隔了那么远，什么也做不了。他接受这样的现实。他和她还是最好的朋友。以前是，现在是，将来也一定是。他可以包容她的任性，可以对她很好，但是，他知道不可以再爱她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河边有很多有情调的小酒吧，那里还比较热闹。可是他们宁可买两罐啤酒，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喝。尽管有些寒意，但是会让人清醒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LEE说，我讨厌离别。我以为我经历过很多次离开，告别，可以学会习惯着接受，可是到最后，发现身边的人慢慢离我远去，那种痛，是寂静无声却又让人意志崩溃的折磨，它慢慢地，一点一点地瓦解你对爱情，对人生的希望和憧憬，撕裂所有人性的美好与纯洁，把人变得越来越可怕，连自己都不能认识自己的思维和想法。于是我选择一个人游走，没有负担地前行。没有可以抵达的彼岸，就这么晃着，走着，看着，用相机记录下时光的碎片，记忆的美好，爱情的欺骗，诺言的空虚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五岁的时候妈妈去外地工作三个月。送她出发的那天，我只知道妈妈好象要去很远的地方，很长时间都不会回来，我不知道三个月的概念究竟有多长，在那个时候，感觉有三年那么漫长。送妈妈到码头，我死活不肯离开。终于，轮船的汽笛声鸣起，出发的时间到了。妈妈上船了，消失在人群中。那也许是我经历的第一次离别，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开始，我的人生就注定充满着一次又一次的告别，机场，车站，上演着一幕幕悲情的电影，看着让人伤感，心会破碎。回家的路上我拿着妈妈的毛衣捂住脸，我在流泪，哭得好伤心，为什么那么小就要让我经历这些？拼命让自己不发出声音，因为公车上有很多人。就这么哭着回家。五岁的我，还不是很明白，人的一生，所有注定的分开或者离别，都是一种考验，如果不能熬过去，那心中的阴影就始终不会趋散，带着过一生。

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17岁的时候，我离开父母，离开家庭，去欧洲读书。在机场送我的时候，妈妈眼睛红了。12年前的送别再次发生，只是这一次，走的人是我，走的时间更长，地点更远，痛得更深。我们彼此让对方牵挂，伤心，不舍，我们注定要经历这样的离开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LEE，我想抱抱你。他那一刻只想抱着LEE，抱着这个外表冷漠，但是会露出孩子般笑容的男子。他们是缺乏温暖的两个人，他们的流离失所，他们的经历，都是那么的让人无法理解。他们自己还不明白生活究竟需要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你听过波兰女诗人辛波丝卡的《一见钟情》么？他开始给LEE背他最喜欢的那一段。“他们彼此深信，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，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，但变幻无常更为美丽。他们素未谋面，所以他们确定彼此并无瓜葛，但是自街道，楼梯，大堂传来的话语。。。他们也许擦肩而过，一百万次了吧！我想问他们是否记得，在旋转门面对面那一刹；或者在人群中喃喃道出的“对不起”；或者是在电话的另一端道出的“打错了”。但是，我早知道答案，是的，他们并不记得，他们会很诧异；原来缘分已经戏弄他们多年，时机尚未成熟，变成他们的命运。缘分将他们推近，距离阻挡他们的去路，忍住笑声，然后闪到一旁。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小声地又用波兰语重复了一遍。周围很安静，甚至可以听见LEE有点急促的呼吸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爱你。你感觉到我的心跳么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一点也不惊讶他的表白，他知道，旅途中的邂逅和缘分总是发生在特定的时间和场合。他抱住LEE，贴上他冰凉的唇。男人之间的拥抱是那么地用力，那么紧，彼此抱住对方，不敢松手，他用激烈而粗暴的吻堵住LEE的唇，堵住从LEE眼睛里流下来的温暖液体。他闻到LEE头发上洗发水残留的清香，那是干净的男生才会有的味道，是在烟草，酒精和汗水覆盖下唯一的纯净味道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真的不想再离开，我好累。遇见你之前我一个人在安静的小巷里行走，我很害怕会迷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，可是又无法停止这样的诱惑，所以就继续走下去。林荫道旁边的小教堂，还有巴洛克风格的建筑，让行走中的我，心里涌上一种莫名的激动。每个人都是带着安定的面容路过我的身边，擦肩而过，一张张不会再见到的脸。我拍照，我只想把手中的时光停留那一刻，屏住呼吸，我抬头看这片蔚蓝的欧洲天空，我究竟还可以走多远呢？

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那晚，他们回到GALICYA旅馆。欧洲风格的传统小旅馆。黑暗中，他和LEE，一起躺在铺有洁白床单的双人床上。他从背后抱住LEE，LEE感受到他皮肤下面流动的温暖的血液，充满男人的野性和激情。LEE只是觉得冷，他蜷缩起自己的身子。他抱着LEE，就像抱住整个世界。他亲吻LEE的每一寸肌肤，他要让他安心，他不要再让LEE忍受离别的苦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LEE，不要害怕，我不会再离开你，我只想抱紧你。我是那么爱你。你是那么地让人怜爱，我要一直宠爱着你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没有回答。他去摸LEE的脸，早已经被泪水浸湿。他是那么温情的男子，他走累了，只是想找个肩膀依靠，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，在这么清冷的夜，身边有人抱着，就是幸福的事情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也爱你。LEE把头埋在他的怀里。在平静中隐藏着剧烈的爱。所以会更加的深刻，更加能够填补我们心中的一些空缺。他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，那一刻，他无法用相机留住。他们在剧烈的接吻中达到生命中的高潮，他们的身体仿佛合并成为一体，互相依赖，互相缠绵，留下解不开的结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在遥远的欧洲小城，两个寂寞的男人彼此拥抱着入睡。他们的倾诉，他们的邂逅，他们的离开都已经深深埋葬在这里，成为永恒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们的靠近，他们肌肤之间的接触早在那场黑白电影开场的时候就已经注定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没有说再见，没有和时光道别，他们对彼此的留恋停留在这里，停留在被风吹过的五月。

　　　　　　 周三，不用去学校。早上可以睡到自然醒。拉开窗帘，看见外面又是一个好天气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出去走走吧。晒晒太阳也是好的。因为一时的想法和冲动，于是就决定一个人出去转转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坐上去托尔斯泰广场方向的地铁，这个城市被三条地铁线路连接在一起，方便快捷。在起点站上的车，找了个座位。很快，周围潮水般的人填满整节车厢，车厢昏暗陈旧，每个人都是没有表情的面容，或者站着，或者坐着。一节节车厢承载着太多生命的过往，每一天，无数人在这个城市进地铁，出地铁，从清晨到深夜。车轮在轨道上飞驰，发出巨大碰撞的声音。就这样在黑暗的隧道中穿行。车厢里有位妇女艰难地穿过人群卖着报纸，吆喝声随即淹没在地铁时行驶时发出的噪音中。她穿着肥大的不合体的衣服，脸上有一种艰辛生活留下的阴影，双手提着沉重的装报纸的袋子，就这么从一节车厢走到下一节车厢，维持着一天的生活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出地铁站，这里的地铁都很深，坐很长的手扶电梯从地下上升到地面，再次见到熟悉而温暖的阳光，真好。旁边有个麦当劳，才想起都十一点多了自己什么都还没有吃。进去点了两个芝士汉堡，还有一杯LATTE。因为不是周末，店里的人不是很多。找了一个正对窗外的位子坐下来。可以透过巨大的透明玻璃看着外面的街道。阳光透过明亮干净的玻璃照射进来，我就这样被包围在温暖中，甚至开始感到有点热。路上穿吊带的女生走过让我甚至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停留在夏天。街上有人在吸烟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站着聊天，有人在吃东西。我们之间就只隔着一层玻璃而已，我可以坐着观察着一切路过的行人，这是我的优势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汉堡里面放了酸黄瓜，洋葱碎末，蛋黄芥末，还有番茄酱调味，不会很腻，而且口感很好。LATTE里面放了两包糖，不是很甜，符合我的要求。略带苦涩的液体进入到胃里，流经的每一处地方，都留下温暖的痕迹。双手握着杯子，阳光有点刺眼，还好我戴着帽子，大街上车辆川流不息，庆幸自己可以难得享受这难得的悠闲，不用那么匆忙。街对过有我喜欢的MEXX的店，可是好久没有去逛了。店里很安静，很多人都是自己一个坐着吃东西。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去吃饭是可耻的事情，不太喜欢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去饭店。一个人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，可以很自由，可以好好享受食物所带来的愉悦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出了麦当劳，顺着古老的街道继续前行。放慢自己的脚步，可以看很美的蓝天。路边的摩托罗拉广告牌换了个英俊的男人做代言人。金褐色的头发，有漂亮的嘴唇和挺拔的鼻梁。穿粉色的休闲西装，里面是很干净的白色紧身体恤，很好的身材线条就这么显出来，看得甚至让人忘记他旁边的新款手机才是主要的部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看见那家熟悉的银店。在那里买过两次戒指，可惜两年前回国的时候都掉了，之后手上再也没有戴任何东西，因为怕自己承担不了失去的伤痛。其中一个戒指是从预科时就一直带着的，在拇指都戴出了浅白的戒痕，可还是在云南丽江掉了。一点感觉都没有，和生命中一些人一样，离开的时候无声无息，只留下伤口让时间来愈合。很小的店，但是每次都能选到自己喜欢的东西。看中了两枚银戒指，有简单的花纹，看上去干净和清爽。尽管时间长了会变暗，但是因为时间的抚摩和往事的浸泡，会感觉它们也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，会有灵性，会产生感情。以前有个人答应会送我一枚ESPRIT的银戒指当生日礼物，就那么傻傻相信了一个夏天，后来，当初的承诺变成空气，和那个人也再也没有见面。我终于明白承诺原来是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，所以一直自己给自己买，我不能要求别人给我什么，但至少可以偶尔满足自己的小任性。出银店的时候，手上已经多了两枚戒指了。新亮的银，在阳光下发出清凉的光泽。手上久违的空白终于被填补，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塌实的感觉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去BENETON看新一季的男装，除了几件衬衫之外再没有什么满意的。去Levi’s看一款弟弟喜欢的钱包，可惜没有找到。TOMMY的衣服很漂亮，可是价格不是现在的我可以承受的起。ESPRIT的店关门了，搬到了新的地址。我像鱼一样穿梭在一家家店之间，寂静无声。不用和人交流，看自己喜欢的东西，没有任何约束和限制，真好。在书店里面站着看介绍捷克旅游的小册子，可以看很久。今天竟然还发现了村上春树的书，被翻译成了俄语，意外的小惊喜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真的好久没有一个人逛街了，就这么走着，看着，欣赏着所有美好的事物，让自己暂时在这些美好中忘记一些隐藏着的痛。每个城市有着固定的生活方式，在这里，我就是这么过着，痛并快乐着。

 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１　

 街角转弯的地方有一个的咖啡店，店面不是很大，但是LEE会经常光顾它。 经常是出门的时候顺便给自己买一杯新鲜的ESPRESSO，苦涩的液体就这么顺着口腔，喉咙一直到胃里。LEE的喉结上下翻动，贪婪地大口喝着这温暖的液体。要的，就是在零下10度的冬天里这一杯咖啡的温度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街上开始飘雪，这个欧洲的城市从十月下旬就会开始下雪。LEE单身好久很久了，或者可以说他没有恋爱过。这个狮子座的男人，有明朗的笑容，清澈的眼睛，爱用CK和KENZO的香水，热衷于旅游和写作，学外语出身的，大学毕业就留在了这个欧洲的城市。目前在一家公司做翻译和导游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忘记是什么时候LEE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了。LEE住在单身公寓，这是一个很小的窝，但是被布置得很温暖。17楼。那天在出家门的时候LEE按照以前一样准时去上班，等电梯的时候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。转身一看，是一个女孩，背着一个大包，没有化妆，甚至穿得有点过分的随意。LEE不知道是中国人，韩国人还是日本人。LEE没有说话，LEE不太喜欢和陌生人搭讪，除非对方先开口。习惯了说外语，有的时候LEE的中文表达会颠三倒四。这也是他经常保持沉默的原因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女孩主动开口说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你好。我是乐，音乐（YUE）的乐，不是快乐（LE）的乐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样的开场白让LEE意外，甚至有点唐突。因为女孩开口就说了中文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是你的新邻居，昨天晚上听见你在房间里听王菲的歌曲，刚才见你出门就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中国人。这里中国人好少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LEE继续被这突然的状况搞得有点发愣。但是有着良好修养的LEE还是礼貌地和她打了个招呼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HI，我是LEE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电梯来了。进电梯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每次和陌生人在电梯里面LEE都会很紧张。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让人无法呼吸。电梯里面有一面镜子，在深夜加班回来独自坐电梯的时候，LEE总是害怕从镜子里面会出现一个人的影子，他不敢去看，只是紧紧闭上眼，希望可以快点可以到17楼。每次出电梯的时候，LEE会在心里对自己说等租房合约一到期就立刻搬家，最好住在6楼以下，这样就不用坐电梯上下来回受折磨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两个人在电梯里面谁也没有再主动说话。女孩从包里掏出耳机开始听音乐，声音很大，好像是摇滚。LEE看了自己的手表，七点三十七分。黑色的ESPRIT表，是LEE曾经深爱过的一个人送的礼物。可是如今那个人在8000公里以外的地方，摸不着，看不着。连联系也变得越来越少。有的时候越是想靠近，反而隔得越远。时间一长，关系慢慢变淡，最终只是消失在回忆的沙滩，被潮水带走，不留下任何痕迹。

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出了公寓的大门。女孩走得很快，没有说再见。LEE看着她走过街角的咖啡店停留下来。买了一杯咖啡，大口的喝着，用同样贪婪的姿势。这一刻，因为这个小小的动作，竟然让LEE对这个女孩有了一点点好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生活这么平淡无奇的继续。下着雪的12月，从国内来的旅行团越来越少。LEE的工作也变的轻松起来。这么些年，因为一些人，一些事，LEE一直没有回国，留在这里尽管要忍受漫长寒冷的冬天还有恶劣的气候，但是至少可以逃避一些现实，至少可以自由地生活，所以LEE就这么过着一个人的生活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里的夏天很美丽，城市的绿化做的很好，马路两边有大片大片的梧桐树，温和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没有规则的光圈，像极了LEE在国内住的城市，空气中弥漫着花香，城市中有大面积的草地，还有随处可以见到的街心花园。这些，也是LEE一直没有回国的理由，因为这样的欧洲阳光让人有懒散的惬意，可以放慢生活的节奏，可以更加的孤独和寂寞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 2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就这么过了一个礼拜。LEE没有再见到那个叫乐的女孩。LEE有一个礼拜的休假，可以放松一下。可是这大雪纷飞的时节，LEE哪里也不想去，在超市买了一大堆食物，烟，还有红酒，就这么呆在温暖的屋子里面，看看书，上上网，听听音乐，写写文字，感到疲倦的时候就坐在擦干净的地板上，给自己倒一杯红酒，边喝边看窗外飘在空中的雪花。对LEE来说，这样的时间很容易打发，只是一个人呆久了言语和行为都会变得的迟缓，没有可以交流的人，空气中只剩下寂静无声。手表上的指针还是老实地走着，提醒着又过了一分种，一小时，一天。。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晚上LEE准备睡觉的时候，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。LEE的心脏很脆弱，这样的敲门声让LEE的心跳一下子变的很快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会是谁呢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LEE有点紧张，下床去看看究竟是谁在这样的雪夜会来找自己。透过门上的猫眼，看见一个神情疲倦穿黑色大衣的女子还在拼命敲门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是乐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犹豫了一下，LEE还是把门打开了。夹杂着一股强烈的寒气还有没有来得及化干净的雪花，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给我一杯咖啡，要很热的咖啡。谢谢。快一点，我快支持不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LEE就这么站着，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还站着做什么，快一点啊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LEE去厨房烧开水，家里只有在超市里面买的速溶MacCOFFEE，味道很甜，有很浓的牛奶味道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开始贪婪地喝完LEE递来的咖啡以后，乐仿佛终于缓过来了。房间显得有点过于温暖，也许是多了一个人的缘故，气氛有点怪异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谢谢你的咖啡。很温暖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乐脱掉了大衣和帽子，她的头发如同海藻一般茂密，披在肩膀上，随意地散开来。空气中还残留着咖啡的香气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和他分手了。今天下午。乐没有理会LEE的表情，开始说话。她的声音有一点沙哑，不知道是不是受凉的缘故。

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我们是高中同学。前年回国的时候我去他的大学去看他，他的大学在杭州，环境很优美。他带我去西湖散步，去看雷锋塔，去吃精致的杭州小吃。晚上他送我回宾馆可是却没有离开。他从背后突然抱着我，对我说了那三个字。一切发生的都太快。那个时候我正因为一段短暂失败的爱情而选择回国疗伤，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。一直以来都是把他当同学和朋友来看待，没有想过会有进一步的发展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可是当时的我也许是真的很难受，就想有一个温暖的拥抱和亲吻，竟然没有抵挡住他笨拙的亲吻和抚摩。他是一个单纯的人。没有谈过恋爱。看着他很不熟练地进入我的身体，他冰凉的手指滑过我的皮肤，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我在做什么呢？就这样，他的第一次就这样和我发生了关系。没有快乐的感觉。他也是很紧张，怕把我搞得很疼。我们都没有采用任何的安全措施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那也是一个冬天的夜晚，外面飘着大雪，我觉得自己是个很卑鄙的女生，夺去了一个很单纯男孩的第一次。就这样开始答应他做他的女朋友。但是我并没有想要欺骗过他的感情。我想，我不应该错过这样一个很好的男孩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在一起相处了18天以后我踏上了回程的飞机。因为我要开学了。欧洲的寒假很短，只有两个礼拜。回来以后一切开始变的那么遥远。电话，短信，视频，无法取代不能见面的遗憾。开始爱听小美的歌“亲爱的，你怎么不在我身边”，常常会一个人听着听着就开始掉眼泪。我开始明白，这不是我真正要的爱情。距离让人产生一种虚幻的印象，飘忽不定。感情褪色，激情也慢慢消失。

我要的是身边有一个活生生的男人，一个可以在我寒冷时候拥抱我，给我温暖的男人。没有他在身边，我学会给自己买咖啡靠着一杯热咖啡的温度来温暖自己，一个女子，常年在国外，身边也没有什么朋友，可以为自己做的也就是这些罢了。

 

对了，你抽烟么？乐停了一下，抬头问LEE。LEE坐着一言不发，也许这个时候他的倾听对乐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安慰。LEE起身去拿烟。LEE抽的是一种韩国牌子的烟，叫ZEST，很干净的包装，口感很好。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它的烟盒设计很特别，抽烟的时候从侧面推开里面一层内盒，像是打开一个抽屉。仿佛是打开一个神秘的潘多拉魔盒，充满了未知和期待。

LEE给乐点上烟，自己也陪着抽。

 

这样的关系维持了一年多，我开始厌倦这种分开两地的生活，甚至开始后悔这段轻率的感情。我大学毕业在这里找了个工作，在中文学校给当地的孩子教中文，我喜欢这里的孩子，每个都和天使一样可爱。柔软的头发，蓝色的眼睛，雪白的皮肤，还有天真无邪的脸庞。只有工作才能让我忘记生活中的烦恼和不开心。他写信让我回国找个工作，可是，我不喜欢被别人安排自己的人生。我们开始争吵，长时间电话里的沉默。越来越少的联系。

我恨自己，恨自己的随性，恨自己和他开始却不能给他任何幸福，恨自己不能坚持到底。可是，我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。

今天下午的时候他给我电话的时候我终于开口说出“分手”两个字。既然我们的错爱在冬天开始，那么就让它也在这冰天雪地被冻结。也许这样我们就会都好过一些。我在等他的反应。电话那头听见他的沉默，然后是很一个长长的深呼吸。

好吧。既然你这么想，我不再挽留你，我们都累了，对吧？

说完这句话，我听见男人的哭泣，悠悠的通过电话传进我的耳朵，是一种很安静的哭泣，但是我听见他内心深处被撕裂的声音。

对不起。

我挂上电话，我知道我永远失去他了，连最后的挽留和退路都没有给。原来，结束一段感情的时候也可以和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。回过神来，突然发现原来我的脸已经湿了一大片。什么时候我竟然可以这样无声的哭泣，没有任何力气。

 

 

3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LEE。可以抱抱我么？我有点冷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忘记说了，今天是我生日。还好，身边有个人陪着我，我很感激了。现在，我希望有一个男人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而已。你抱抱我，就当是送我的生日礼物吧，好么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LEE没有说话。对于这个深夜的不速之客，还有一段没有头绪的故事，不知道可以做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喝点酒吧？也许你就暖和一点了。冰箱里面有瓶96年的红酒，一起喝点么？LEE在沉默半天以后终于说出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就这样，点上了薰衣草味道的蜡烛，两杯红酒，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喝酒。透明的红色液体，有着让人沉醉的醇香，抿一口在嘴里，感受它刺激你舌头上面每一处味觉神经，挑逗你的欲望从而把这液体送进胃里，带来一阵灼热的快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窗外夜色弥漫，有清冷的月光透进来。雪花打在窗户上，外面，应该是零下20度吧。这个时候可以坐在温暖干净的房间，享受一杯红酒的情调，算不算也是一种微小的幸福呢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，各自喝着自己杯中的酒，各自想自己的心事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突然乐扑到LEE的怀里，贴上了LEE的嘴唇，LEE可以闻到她头发上面的清香。这个举动来得太快太突然甚至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LEE有点醉了，视线开始变的游离于思想之外。片刻之后突然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把乐按在地上，开始粗暴地吻起她来。也许是酒精发挥了作用，也许是因为乐那湿润柔软的唇，也许是压抑已久的欲望被引爆，LEE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乐的身体宛如一朵过早盛开过的花朵，看上去没有好好保养过的痕迹，皮肤冰凉。LEE的唇在她身上游走，终于进入她的身体，一个神秘的花园，LEE也许是太久没有和陌生的女孩做爱，他的动作很重，也不会去管对方的感受。装红酒的杯子被踢翻，那红色的液体流到地板上，空气中混合着酒精和汗水的味道，让人不知所措，只能继续推进，前往更深的地方，让彼此达到最高的境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那块ESPRIT的手表的时针指向凌晨三点半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4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两个寂寞的灵魂，放纵自己对爱情的态度，就这么挥霍自己的青春，只是想找一个可以互相拥抱取暖的人。他们有错么？LEE习惯了太久一个人生活，他受不了和一个女子相爱然后一直厮守到永远。他的生活状态不稳定，没有办法给那些女生所希望得到的安全感。他不会去结婚，因为结婚的话，离婚是迟早的事情。感情里面，不能说谁伤害谁。

爱情，就是一场冒险的游戏。

偶尔带陌生的女子回家，做爱，天亮以后各自继续自己的生活，没有任何负担，也不需要负什么责任。这样最好。LEE就是一直这么想的。欲望，激情，原本就没有公平不公平，它们只是寂寞时的一种需要而已。青春失去记号，谁又能记得当年的美好。这个大雪的夜晚，两个人互相抱着一起取暖，感受对方身体的温度，谁又会在乎眼角是否还会有温存的泪滴呢？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Ending

清晨的时候，LEE醒了。他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面，身上盖着棉被。乐已经离开了。被红酒弄脏的地板已经被擦干净了。但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酒精没有散去的痕迹。外面的雪停了。天空依旧昏暗一片，就像房间还没有拉开窗帘一样。依稀还有月光没有完全消失在天际。

地上有一张小纸条。LEE捡了起来。是乐写的留言。字写得很潦草，有多处修改过的痕迹，也许是在一种不清醒的状态下写的吧。

 

LEE。看着你熟睡的样子，真好。你睡觉的时候像一个孩子，安静均匀地呼吸。我之前都没有注意到，原来，你的睫毛那么长。

身边已经好久没有人陪伴了。习惯了寂寞，习惯了隐忍，习惯了自己宠爱自己。深夜想他的时候，我一杯接一杯喝咖啡，用这苦涩的液体来忘记想念一个人的痛苦。喝到胃很痛，然后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很紧，一个人在房间大声的哭泣。可是，我回不去了，不能再回到他身边了。

我喜欢这个欧洲城市的阳光，是那么让人感到愉悦和温暖。我爱他，所以，我选择离开他。爱一个人，让他走最好的路，让他找最好的女人，做最好的工作，叫他忘记你，永远不觉得你珍惜。

自从那天在电梯里面闻到你下巴的须后水的味道，我就开始喜欢你。干净明朗的男生总是让人无法抗拒。可是，我知道，我们都是寂寞孤单了太久的人，我们的心里都有很阴暗的过往，所以，我们终究不可能在一起。彼此都是散漫的人，所以，没有任何负担或者亏欠，可以轻松离开。

谢谢你陪我过完这个生日。我买了今天的机票回国。想去一个温暖的地方继续一个人的生活。教小孩子英文。然后找一个喜欢但不爱的人结婚，过一段稳定的生活。这里的冬天太漫长，尽管夏天很美，尽管阳光很温暖，可是，我决定不再为一些短暂的美好而继续忍耐长时间的寒冷寂寞了。

也许我很快就会忘记你，忘记我们这段短暂的邂逅。但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你给的温暖和拥抱让我继续有了生活的勇气，它对我是那么重要，所以，谢谢你。

有些遇见可以轻而易举地就发生，但是因为在错的时间，错的地点，所以遇见了也是枉然。

我走了，在这寒冷的雪夜，只求清冷的月光对你我的身影都有所照应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乐

 

LEE看了看手表，已经7点了。起床。休假结束，今天要去上班了。他揉了揉眼睛，行为还是那么迟缓。

我和她之间，曾经有过什么么？

天亮了。